第六回：伯符之殇 (第1/1页)

    忆及江东逐步一统的那些年月，我心底总有无限唏嘘。伯符征讨四方，横江、当利、曲阿、吴郡、会稽、庐江相继归附，刘繇远遁，王朗败走，严白虎授首，山越渐平。六郡八十一州，尽入孙氏之手，江东遂成孙家之地。伯符意气风发，常於城楼纵览大江，笑谓公瑾：“公瑾，昔日徐州立誓，今江东已定！你我兄弟之志，半已成矣！”

    正如公瑾早年所料，袁术得传国玉玺後，果然野心膨胀，於建安二年197年在寿春称帝，国号“仲氏”，大肆封赏旧部，竟仍呼伯符为“征东将军”，yu以高位羁縻。伯符闻之，冷笑置之，修书公瑾与权：“袁术小人，自取灭亡。我当兴师北上，讨此逆贼，夺回父亲旧部，尽灭仲氏伪朝！”公瑾与权连夜议事，决计分兵：伯符率主力三万，直指寿春；公瑾握重兵二万，屯柴桑、皖城，准备策应接应；权坐镇大後方吴郡，统筹粮饷、练兵募众。江东军容鼎盛，将士用命，形势一片大好，北讨袁术，似乎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谁料天不假年，建安五年200年春，伯符於丹杨猎场大意轻敌，竟遭严白虎旧部余党刺客袭击。刺客三人，皆昔日仇家门客，潜伏良久，趁伯符猎骑散开，骤然发难。伯符虽神勇，挥刀斩杀刺客尽数，然一客暗器淬毒，中於面颊，毒入骨髓。

    临终之际，他卧於榻上，神智渐不清，额头冷汗如珠，呼x1急促。亲信急召大乔与诸将入帐，我亦随jiejie入内，只见伯符双目朦胧，似陷走马灯中，脑海中闪现一生种种：少年时与公瑾於舒县结义，那不打不相识的豪情；徐州血火中，两人护孩童逃生，那无名小儿的哭声如针刺心；丹杨战场上，与公瑾并肩破敌，刀光剑影中大笑“有你，我无惧”；迎娶jiejie时，那一瞬腼腆的温柔，江风拂面，花轿轻摇；征讨江东，扫平群雄，意气风发时与公瑾对饮月下，谈大义、论天下……这些片段如cHa0水涌来，伯符喃喃自语：“公瑾……徐州……大义……江东……”

    jiejie大乔见状，扑於榻前，泪如雨下，握其手泣道：“伯符，妾身在此，你莫走……”伯符闻言，勉强睁眼，认出Ai妻，虚弱一笑，眼中闪过无限温柔与不舍：“夫人……我去……你与仲谋……好生……保重……”大乔哽咽不能语，只点头拭泪，两人相对泣诉，那一刻，帐中诸将皆低头不忍视。伯符心中涌起对jiejie的深情，那一见锺情的腼腆，那乱世中的相守，皆成永恒痛楚。他知大限将至，内心如刀绞：夫人温柔如水，我怎忍弃之？却又无悔一生，只叹天不假年。

    亲信环立，伯符强撑最後气息，目光寻向门外，仿佛在等公瑾，却知其远在柴桑。终於，他断续道：“公瑾……我们的大义……全……交托给你了……”言毕，气绝而逝。帐中哭声骤起，老臣们老泪纵横，心想：伯符一生豪迈，英年早逝，江东何以承之？程普等老将拭泪，忆昔日随孙坚、伯符征战，痛惜不已：将军神勇，怎遭此劫？权在吴郡闻讯，惊恐万状，少年心X中添了无助：兄长如父，我何以继？

    悲剧一出，亲信速传吴郡。权时年十九，闻兄长仙逝，惊痛交加，夜不能寐，唯恐江东基业动摇。张昭等老臣虽忠谨，然军中主力尽在公瑾手中，将士人心，一时皆趋向公瑾——他才名盖世，仁义服众，又握重兵，若有异心，吴郡顷刻可易主。谣言暗生，有人窃议：“伯符遗言仅‘全事托公瑾’，岂非有意？”

    公瑾时正率主力二万屯柴桑，闻噩耗悲痛yu绝，泪Sh衣襟，却知大局为重，立即下令全军缟素，星夜兼程赶赴吴郡。他入城不入私宅，不宿馆舍，直奔孙氏宗祠。权与张昭、程普、h盖、韩当等文武重臣已候於堂前，堂上伯符灵柩停置，素幔低垂，香烟缭绕。众人神sE惶惑，窃窃私议，目光皆落於公瑾身上。

    公瑾着素甲，腰悬长剑，步履沉稳入堂。堂中寂静，只闻哭声低回。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忽於灵柩前跪下，先叩首伯符英灵，痛哭失声：“伯符兄，瑜来迟矣！兄以江东托瑜，瑜岂敢负？”哭毕起身，又转向孙权，扑通一声，双膝重重跪地，双手捧上军符与帅印，高声道：“主公，伯符兄临终遗言，瑜已尽知。然兄言明：内事问张昭，外事问公瑾。内事者，治政安民也，张子布德高望重，当主之；外事者，军旅战阵也，瑜愿效力。瑜今率大军二万、军符帅印尽数奉还，只求辅佐主公，继承伯符遗志，守江东基业，平天下乱局！若有私心，天人共戮！”

    这一跪，堂中众人无不动容。张昭老泪纵横，叹道：“公瑾器量，胜我十倍！”程普等武将亦拱手低头，昔日微词尽消。权急趋上前，亲扶公瑾起身，泪流满面：“公瑾，你这一跪，我孙权何以承受？兄长遗言分明：内事托子布，外事托公瑾。你握重兵，却先跪灵前，再跪於我，江东幸有你，何惧不兴！”公瑾拭泪，正sE道：“主公，伯符兄与瑜情逾骨r0U，瑜岂能负其所托？自今往後，瑜唯主公马首是瞻，生Si相随，粉身碎骨，在所不辞。”

    自此，所有疑问冰释，军心民心尽归孙权。权正式接班，主幼国危，却得公瑾与张昭分内外交，共辅大局。公瑾虽痛失至交，却以国事为重，日夜辅佐权练兵理政，江东遂安。

    忆及此处，我望着灵前，不禁潸然。夫君，你那一跪，不仅保江东不乱，更显你x怀广阔、忠义无双。伯符泉下有知，必含笑九泉。你分内外之事，推张昭於前，自处军旅，毫无争权之意，此等气度，古今天下少有。主公後来每谈及此，无不哽咽：“若无公瑾一跪，吴国何以有今日？”

    思绪飘远，灵堂烛火摇曳，仿佛又见宗祠堂上，公瑾跪地捧印那一刻，江东天柱不倒，基业永固，忠义之光，照彻千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