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P-深夜 (第2/2页)

前。她用很细弱的声音对宁须安说“我给你包了饺子当明天的早餐小安”，又笑眯眯地招呼纪庭：“小安的朋友吗？来玩？快进来吧，外面太冷啦。”

    很瘦，几乎快是一把骨头，也衰老得很快，面上尽是褶皱斑点，和他自己那养尊处优、保养得当的母亲是完全不好比的，纪庭应了一声，根本不敢细看。

    宁须安把他领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 顶灯闪烁了好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，宁须安叫纪庭在床上坐好，自己则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跟前，于是房内便可怜地再没有什么剩余空间。

    宁须安用棉签沾了碘伏，低下眼睛，微微弯了腰来给纪庭的伤口消毒，先是脸颊，再是嘴角。

    纪庭微微仰着脸，好几次都欲言又止。在宁须安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后，他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宁须安却先他一步开了口，平静地问他：“都看到了？”

    纪庭眼瞳颤了下，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屋子是前两年拆迁分到的，以前我们家住在乡下，还要更破，当然，现在的也不如何，再怎么打扫看上去也仍旧很脏，”宁须安说，“我爸我哥一般住在单位里，因为路途太远，想要省点来回的公交费。我妈，就是你刚刚看到的……”

    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好，宁须安停下来的那档口，他们隐约能够听到刘如兰在隔壁房间发出的虚弱声音：“您好，我是xx公司的客服……”

    那瞬间，纪庭的呼吸都快要停住。

    “理想地来说，”宁须安却冲着他笑了下，几乎是残忍的，“我mama是不是应该要在床上静养？而不是为了一时的钱去做什么公司的客服？”

    纪庭猛地愣住了。

    宁须安又提了提嘴角。

    贫穷就是这样的一件事，他想，它不仅会像巨石一般沉重地压在人们的肩上，还会带来许许多多叫人们——叫纪庭不喜欢的毛病，比如短视，比如喜欢息事宁人，比如要呈现出一种麻木般的平静。

    而你若是决心要和一个这样贫穷的人相处，就必然要忍受他的无知、糟糕的思维以及他带来的一切灾难。

    ——这可绝不是什么美好的谜底。它无比的现实与可怖，还带有隐晦的毁灭意味。

    在费劲心思都无法将贫穷遮掩起来后，宁须安选择了破罐破摔，他希望也坚定地相信它会把纪庭吓退回去。

    “好了纪庭。”宁须安甚至是有些温和的，“谜底已经找到，你可以回去了……我看见了，你家的司机一直开着车跟……！”

    但纪庭却突然张开手臂，很用力地把他抱住了。

    宁须安猝不及防，鼻腔间碘伏的味道骤然变得浓郁，柔软的灰色围巾围住纪庭的脖颈，也在此时蹭上了他的面颊，过渡来属于纪庭的热度。

    宁须安的心重重一跳，然后他听见纪庭用很慌乱又很难过的声音在对他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宁须安一愣：“等等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纪庭说，“我太自以为是了宁须安。因为我生活得很轻松，所以就以为人人都如此，我以为我是在对你好，但其实一点都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……对不起宁须安，我是不是总是在让你不高兴……”

    宁须安张了下嘴，但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。

    他想，他好像再一次的，用自己的贫穷和痛苦绑架、指责了纪庭的好心——是谁规定纪庭一定要低下头来与他共情的呢？是谁规定纪庭一定要因为他的敏感而退让反思呢？

    或许很多人都会喜欢纪庭，乐意和纪庭交好，但宁须安一直笃定地认为：他不会。相反，他时时要埋怨纪庭的存在。

    因为当他在纪庭的身边时，他总是会更清楚地直面他的丑陋：他总是会在纪庭向他展露纯粹好意的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、无比尖锐的刺痛、厌恶和嫉妒。

    他没办法也根本不想忍耐那样的感受，所以他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：为了避免让他自己再这么难过下去，他应该要远离纪庭——只有远离纪庭了，他才会重新获得安宁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社会实践的篝火晚会上，宁须安觉得自己被纪庭炽热的目光迷昏了头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冬日静寂的夜里，宁须安觉得自己又被纪庭温热的体温、好像很心疼他的嗓音搅乱了神智。

    于是，很多抗拒的话语最终都没有从宁须安的舌尖吐落。

    他沉默地接受了纪庭的道歉，纪庭的心疼，纪庭的求和，又矛盾地在想，或许，等到高考结束，上了大学，他就能如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