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八国联军攻进北京已经三天了。这三天，每天都能听到轰隆隆的枪Pa0声儿，刚开始时持续不断，後来变得零零星星。今天，外边儿终於清静了。

    我才打扫完院子，公使先生就来了，我请他进屋说话儿。

    他盯着我看了两眼，让我误以为头上身上粘了落叶或是什麽东西。

    公使先生说：「几日未见，先生憔悴了不少。」

    我这才明白他指的应该是我脸上未刮乾净的胡茬儿。

    我撇嘴一笑，没有回应，反问道：「外边儿怎麽样了？」

    他欣喜地说：「局势就算是稳定啦。」

    我向他求证：「我听傅磊斯先生说，联军攻进了紫禁城？」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：「十三日，联军登陆天津，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到达北京，随後便占领了皇g0ng。」

    这些都是我已经得到的消息了，我急着问道：「那…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大概知道我在意什麽，没等我说完，他就开了口：「大清国的太后已经挟皇帝逃出城去啦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大概并不知道我还在意什麽，所以我忙又问道：「g0ng里的其他人呢？」

    他把话题岔开了：「其他人的事儿暂且放一放，先生还是先来听听关乎自己的事儿吧。」

    他说得也对，我现在是泥娃娃过河，自身难保，是得先了解了解自己的处境。

    公使先生喝了两口茶，似乎是在等我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其实，我早已有了思想准备。这几日，我像个戏剧家似的，把各种情况，各种结局统统在脑子里演绎了一遍。现在，我只想知道他们最终定下了哪个版本。

    公使先生说：「我刚刚收到英国发来的电报。先生的案子，由於涉及他国内政，情节严重，故不能按照一般刑事案件由法院裁决。此案将直接由上议院主理，先生需要尽快回国受审。」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：「这真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啦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劝道：「事情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，再多挣扎也是徒劳，希望先生看开一点儿吧。」

    我陷入了沈默。

    他问我：「话说回来，先生多久没回英国啦？」

    我脱口而出：「六年了。」

    他说：「六年啦，也该回去看看啦。」

    我又摇了摇头：「可是我根本不想回去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感叹道：「不想走的，不得不走，想走的，却又走不了，这世间的事儿就是这麽有趣儿啊。」

    我又陷入了沈默，不想说什麽，也不知道该说什麽，眼睛直gg地瞅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
    公使先生说：「闲话儿就不多讲啦，还要再委屈先生几日，待一切安排妥当，我亲自来为先生送行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他起身要走。

    我拦住了他：「大使先生请留步。」

    我请他坐下，再喝一杯茶。

    我走进书房，走到窗边儿。那里摆着一个齐腰儿高的檀木柜橱儿，橱面儿上是三具cH0U屉，cH0U屉下为柜，对开两扇门儿。我取了一把铜钥匙，解了其中一个cH0U屉的铜锁，从里面儿取出一个长方盒子，盒子是沈香木的，正面儿Y刻海水江崖纹。

    这木盒子以前一直藏在寝室床底的地砖儿下边儿。昨儿晚上，我才把它挪到了柜橱儿里。我把盒子拿到堂屋，放在八仙桌儿上，又掏出一把小银钥匙，解了上面儿挂的枕头锁，揭开盖子，摆在公使先生面前。

    他看看盒子里的东西，再看看我。

    我做了个请的手势：「这样儿东西，我想应该交给大使先生啦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从盒子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儿的文书。他展开一瞧，顶头儿是四个大字儿：「地契官纸。」

    他粗略地读了读那上面儿的小字儿，然後按原样儿叠好，放回盒子里，扣上盒盖儿。

    他看我不作声儿，便主动说：「也好，我先收着，他日平安归来，我再交还给先生。」

    我微微一笑，然後说：「别说此去恐难再返，就算平安无事，我也不打算再回来啦。若这宅子能幸免，我想把它捐出来。至於用来g什麽，全由英国使馆来决定吧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问道：「先生可都想好了？」

    我说：「这既是做善事儿，又可断了我的念想儿，一举两得嘛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推辞：「那麽，我代表英国使馆感谢先生。」

    我说：「感谢倒不必，我还有一件私事儿有求於大使先生。」

    他应道：「请说。」

    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压在盒子上：「我想请大使先生帮我找一个人，若能找到他，请把这个交给他。」

    昨儿晚上，除了把木盒子挪到柜橱儿里，我还翻箱倒箧地寻m0出十几个一文两文的铜钱儿。我把铜钱儿码好，放在绣着粉sE小花儿的手帕上，然後揪着手帕四个角儿捋齐，再用一根儿红绳儿扎紧，做成一个荷包。

    我打算托公使先生找到如意，送些零钱给他，我知道他一定用得着。

    我的银票和金条都被查抄并暂时封存在东厢房中，手上只剩下些碎银子，本打算一起包好送出去。但是仔细想想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兜儿里揣些银锭子，太容易被人盯上，反倒是麻烦。这个时候，越是小钱儿，越不会出事儿。

    公使先生拿起荷包颠了颠，并没有打开看。

    我说：「这些日子兵荒马乱的，我只希望他能吃饱穿暖。」

    公使先生没有问我要找的人是谁，他也无需多问，因为他之前都见过照片儿。

    他说：「若是找到此人，先生想不想再见一见？」

    我真的好想再见如意一面儿啊。可是见了面儿，也是相顾无言，唯有眼泪两行。我的两行泪，一行是愧，一行是悔。他的两行泪，一行是怨，一行是恨。与其如此，倒不如相忘於江湖，只盼各自安好。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：「不必了。」

    他说：「要不要留些话儿呢？」

    我又摇了摇头：「东西送到即可。」

    他说：「好吧。」

    我说：「多谢大使先生。」

    他说：「感谢倒不必，我尽力而为。」